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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凡精彩之路——跟隨高原汽車兵走阿里(下)

作者:記者林乘東 柳剛 高立英 李蕾 發布時間:2019-12-05 09:27:06 來源:解放軍報 字體:   |    |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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汽車團官兵利用任務間隙,開展“我和我的祖國”主題活動。鄭強龍攝

  引 子

  人生,就是在路上。

  高原汽車兵選擇的路,常人望而卻步——這條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公路,蜿蜒于喀喇昆侖之巔,10多座冰川達坂和數十條冰河橫亙其間,高寒缺氧,風險重重。

  有人說,高原汽車兵很偉大——

  任何一個在這條路上跑了10年以上的老兵,行駛總里程都在20萬公里以上,能繞地球赤道至少5圈。每一個犧牲在這條路上的汽車兵,都變成了永恒的路標。

  而高原汽車兵們卻說,自己很平凡——

  出發,經停,到達,握著方向盤的那一雙雙手,總是浸染著洗不掉的油污;裝車,上山,卸車,下山,戴著墨鏡的那一雙雙眼,領略著高原的雨雪風霜。

  跟隨新疆軍區某汽車運輸團車隊上阿里,記者沒有看到轟轟烈烈的壯舉,只有默默無聞的堅持。一身疲憊,一臉塵土,堅韌的他們,猶如昆侖山上的石頭。

  偉大出自平凡,平凡造就偉大。

  任何宏大的歷史敘事,都是由無數平凡人的平凡故事編織而成的。任何平凡人的生活,都與這波瀾壯闊的時代相連。

  平凡之路上,亦有繁花萬千。每個高原汽車兵都是一本書,“封面平凡,內容精彩”。

  堅 持

  “手中的方向盤,就是抗高原反應最好的藥”

  到達麻扎達坂頂上,胸悶頭痛襲來,迷彩帽仿佛變小了,緊緊箍在腦袋上。

  “堅持一下,下了達坂就好了。”此時,上士王義永的笑臉晃動在視線之中。

  在汽車團,王義永有個響當當的外號,叫“麻扎倒”——

  2011年,王義永第一次跟車上山。剛開始,他嗜睡、頭疼,后來惡心、嘔吐,最后看不見、聽不到。車行至麻扎達坂,王義永直接“暈菜”了。

  此后,每次上山一到麻扎達坂,王義永就會被嚴重的高原反應“放倒”。提前吃藥、拼命聊天……啥招都用上了,也不頂用。

  上一次山,經歷一次死去活來。直到2017年,“麻扎倒”才不倒了。

  “戰友鼓勵加自己堅持,慢慢扛過去,也就適應了。”他神情自若地握著方向盤,灌下一口“紅牛”。

  堅持,是高原汽車兵最常用的一個詞,也是他們的生活態度。

  在這條路上,王義永從新兵變成了上士,從兒子變成了丈夫,更理解了堅持對人生的意義。

  停車休整,記者看到,王義永低著頭四處搜尋石頭。一問才知道,這些不同顏色、不同形狀、不同質地的昆侖石,是他帶給妻子的禮物。

  4年前,王義永結婚成家。心靈手巧的妻子喜歡花藝和盆景,一花一葉,一石一木,將家里布置得生機盎然。于是,王義永每到一站,就忙著撿石頭,帶回去給妻子。

  “沒有人不高反,只是手中的方向盤,就是抗高原反應最好的藥。”王義永說。

  獅泉河兵站曾是中士駕駛員李航的傷心之地——2015年他第一次上山,抵達獅泉河時竟然休克了。戰友們把他送到醫療站緊急搶救,才撿回一條命。

  李航有很多理由不再上山,但每年上山的車隊里,仍有他的身影。

  堅持和堅守,成就了這條天路上汽車兵的傳奇故事。在王義永和李航心中,葉城營區鍋爐房老兵王帥才是“偶像級人物”。

  在葉城營區,不論是兵還是干部,見到這個45歲中年男人,都會尊敬地喊一聲“王班長”。

  王班長和團長彭立勇是同年兵。退役前,王帥在新藏公路上跑了十幾年,一直是全團的收尾車駕駛員。汽車兵都知道,只有駕駛技術和修理技術都過硬的兵,才有資格開收尾車。

  提起王帥的車技,大家都會說他在麻扎達坂成功處置的那次生死險情——

  那天,下山的路上覆滿冰雪,被過往的車隊碾得像鏡子一樣滑。一臺運輸車有點失控,滑到了懸崖邊上……危急關頭,王帥挺身而出,化險為夷。

  10年前,王帥參加上級組織的汽車兵比武,訓練時發生意外,腰部受傷。手術后,他腰上打了鋼板和鐵釘,再也不能長時間開車了。

  后來,王帥因病退役,復員后回到媳婦老家四川宜賓。

  王帥的徒弟王壽紅沒想到,第二年4月,車隊進駐葉城營區時,師傅又回來了,還是穿著那身迷彩,只是卸掉了軍銜。

  在鍋爐房旁邊的小屋,老兵王帥找到了自己的新位置。

  以前營區沒有澡堂,汽車兵們下山回來,想洗個熱水澡很難,還要跑好遠的路。

  老王來后,每天早早燒上熱水,汽車兵們下山一回來,就能舒舒服服洗上熱水澡。

  老王當年開的那輛車牌尾號為“153”的運輸車,如今還靜靜地停在車庫里。路過時,老王時常會去看看這位“老伙計”。

  又一批新兵來了。望著爐中的火苗,老王想起了25年前的那個小伙子——

  本想當上3年汽車兵,就復員回縣城,安排一個穩穩當當的工作。誰知在昆侖山上一跑,就是這么多年。

  本想在這條路上一直跑下去,無奈受傷退了役。

  本可以和妻兒在巴蜀山水間相守,卻每年4月到11月都守在南疆這座營院里。

  苦 樂

  “先擦干凈車的‘臉’,再洗自己的臉”

  夜幕中,多瑪兵站,熱騰騰的火鍋,笑盈盈的臉。

  一場汽車兵的生日宴會開始了,主角是上士劉華濱和中士方向陽。

  “愿我們的戰友情,比昆侖山的達坂還要高,比新藏線219國道還要長!”心中真情涌動,劉華濱脫口而出的話,像詩一樣韻味深長。

  此情此景,置身其中,記者問了一個在心里徘徊已久的問題:“這么多年,上山苦不苦?”

  “沒上山時,聽老兵們講這里非常苦。但當時想象不出來,到底有多苦。”上士劉斐說,“現在,這苦已經吃習慣了,也不覺得苦。”

  上山的苦,上山的難,上山的險,不親身經歷,難有真切體味。

  進城之前,團里會組織官兵把車洗得干干凈凈。老百姓們不會知道,這群汽車兵一路上吃了多少苦。

  劉斐忘不了18歲時第一次跟師傅上山的經歷。十月的紅柳灘,寒風刺骨。“到了兵站,一停好車,師傅就讓我去河里打水擦車。”

  從跟車第一天起,師傅教給他一條汽車兵的規矩:“先擦干凈車的‘臉’,再洗自己的臉!”

  “山上的水,怎么這么涼!”劉斐將手浸入水中那一刻,感覺“一下子涼到靈魂里了,無法用語言來形容”。

  用這凍到骨頭里的冰水擦完車時,劉斐的手已經感覺不到涼,反而滾燙滾燙。

  雙手再次伸進這涼透骨子的冰水中,劉斐突然意識到,師傅以前擦車,也是如此!在這條路上跑過的每一個汽車兵,都和紅柳灘的冰水握過手。

  有一次,三十里營房兵站八月飛雪。劉斐躺在車上凍得不敢翻身——一換方向,好不容易暖熱的床鋪又變得冰涼。

  起床后,照舊要擦車。水和抹布是用不了的。劉斐拿出一張舊塑料卡片,一點點將前車窗上的冰霜刮掉。

  第四年,劉斐終于出師,自己也接車了。翻達坂、過冰河,在這條云端之路行走12年,劉斐上山超過50次,最多時一年跑過11次阿里獅泉河。

  如今,他也當上了師傅,帶出5個徒弟。他最有成就感的是,他的大徒弟已經提干,當上了連長。最小的徒弟,也馬上出師了。

  今年5月,全陸軍汽車兵大比武,團長彭立勇帶隊參加。能代表團隊去參加比武,劉斐特別興奮。“太幸運了,全連9個班長,就我被抽上了!”賽前集訓時,他體驗了27米長的重裝運輸車駕駛。“比我的車大多了,酷多了,開起來是真累,也真帶勁!”

  參賽官兵拿了名次回來,是凌晨一點多。汽車團所有官兵和家屬院的老老少少,在部隊門口的路上,夾道歡迎他們。劉斐說,這是有生以來自己最驕傲的時刻!

  浪 漫

  “有一種浪漫是可以復制的”

  這輩子,汽車兵何其寶只送過一次花,送給的是他母親。

  這輩子,何其寶的母親,也只收到過這一次花——這是千里之外兒子給自己的一份驚喜。

  那一次,母親生病住院,何其寶正在山上執行運輸任務。心急如焚,他又無可奈何。除了晚上到兵站打個電話問候,何其寶實在想不出自己還能為母親做點什么。

  9歲那年,何其寶跟著父母離開甘肅臨洮農村,進城謀生活。父母在一家飯店打工,供他和妹妹上學。母親,是他生命中最親、最重要的人。

  左思右想,何其寶看到自己徒弟給媽媽送花,決定“復制”一下。

  那一天,何其寶母親剛做完手術,躺在病床上。突然,一大束鮮花被捧到了她的面前。緊接著,何其寶的電話來了:“媽,好好養病,早日康復!”

  手捧帶露的鮮花,這個含辛茹苦把孩子拉扯大的農家婦女,笑了,又哭了。

  對于高原汽車兵來說,“有一種浪漫是可以復制的”。

  部隊門口有家花店,生意一直很好。不知什么時候起,也不知是誰起的頭,汽車兵中間流行起送花——一束百合,幾枝玫瑰,一捧康乃馨,走進汽車團的家屬院,許多官兵家里四季鮮花不斷。

  “上山一走就是半年多。打電話讓花店送個花,讓家里知道,我們在路上,心里也想著他們。”汽車兵的浪漫,其實很單純。

  一次,王義永休假回山東。為了趕在妻子生日那天到家,給她個驚喜,他在火車硬座上整整顛了48個小時。剛剛下班走出公司門口,妻子突然發現,身后冒出一個手捧鮮花的笑臉。

  “生日快樂,你想要什么禮物?”“你能出現在我面前,就是最好的禮物。所有東西和你相比,都不算什么。”妻子喜極而泣。

  浪漫可以復制,也可以傳遞。四級軍士長李軍不會忘記自己第一次收到鮮花的場景。

  那年八一建軍節,幾位老戰友從天南海北趕來聚會。正在休假的李軍,請他們到飯店吃飯。席間,李軍的妻子拉著孩子悄悄出了飯店。再返回時,妻子手上多了一束鮮花。“今天是建軍節,我代表所有家屬和孩子,祝你們這些保家衛國的軍人節日快樂!”

  說著,妻子把鮮花遞到了李軍手上。說不上是驚喜和感動哪個更多一些,老兵們一起鼓起了掌。

  夢 想

  “走慣了這條路,人生前方的坎應該都能邁得過去”

  車過黑卡達坂,跟車的中校王銳一直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望著車窗外出神。遠處的雪山如倒影般從他的眼中掠過,印在心里。

  這次上山,王銳有些尷尬。戰士們依舊叫他“教導員”,但他鄭重地向記者強調:“是原教導員。”

  這是王銳最后一次上山。不久前他已達到營級軍官的最高服役年齡,在教導員任上被免職了。王銳找到團領導,請求再跟車跑一趟阿里。可是,妻子不同意王銳再上山冒險,一氣之下,把他的微信都拉黑了。

  顛簸的達坂路上,運輸車里的對講機傳出戰士的歌聲。此時,王銳緩緩道出了他小時候的理想——圖書管理員。

  每個人都有夢想,可似乎我們一邊成長,一邊離夢想越來越遠。

  小時候,王銳一邊跟著父母在小吃攤上賣水煮花生,一邊憧憬著長大當個圖書管理員,“坐在滿是書的房子里,安安靜靜地讀著自己喜歡的書”。

  高考,一向成績優秀的他發揮失常,選擇從軍。20歲當兵,學車,考軍校;25歲回汽車部隊當排長,任指導員,交流到機關當股長;35歲又回到一線汽車營任教導員,王銳一路緊鑼密鼓,緊趕慢趕,還是到齡了。

  不舍得走,他卻不得不離開。

  一眨眼,王銳已經在路上跑了十幾年。車隊到站,夜深人靜的時候,他總是會從行囊里抽出一本書來。和往常一樣,書中很多句子,他用紅筆劃了出來。

  對于汽車兵來說,道路就是生活。路上有驚險,有艱辛,有平靜,有波折,有愉悅,有苦楚。

  剛剛過完40歲生日的王銳不知道,自己十幾年“在路上”的生活戛然而止后,該去追尋哪種生活。“坐在駕駛室里,無論是仰面朝天還是俯首向地,目光都是短淺的,只有向前,平視,才可能有更長遠更遼闊的眼界。”王銳相信,“走慣了這條路, 人生前方的坎應該都能邁得過去。”

  剛剛駛抵獅泉河兵站停車場,駕駛員王雄飛就接到師傅從西安打來的電話:“我打算帶上幾十輛車,明年跑一次新藏線。我還開頭車,帶著車隊上昆侖山!”

  王雄飛的師傅,曾是團里的紅旗車駕駛員,退役回西安后經營起一個規模不小的商用車隊。開著豪華越野車,行駛在繁華街道,他卻總覺得都市的路都太平坦了,平坦得沒有一絲波瀾。讓他魂牽夢繞的,永遠是喀喇昆侖之巔那條高原“天路”。

  “跑一趟,少一趟。”只要一想到再也上不了山,34歲的何其寶也會悵然若失。

  剛剛脫下軍裝的他,對退役后的生活還沒有什么明確的規劃,“一回家,就先開車帶爹媽和媳婦孩子去趟北京,到天安門看一回升國旗。”

  下 山

  “希望孩子們能記住爸爸穿軍裝的樣子”

  上山、到達、下山,是汽車兵在路上的“三部曲”。

  在這條路上,汽車兵們是扎著武裝帶、穿著迷彩服開車的。最長的一次,劉斐兩套迷彩服穿了17天沒洗。

  能平安下山,是最美好的事情。“我的老婆孩子,還在等我。”劉斐一笑,露出潔白的牙齒和一對淺淺的酒窩。

  休假回家,脫下迷彩的劉斐變回一個普通乘客。“沒個地方駕照,確實不方便!回家了只有坐車的份兒。”

  “顏色太亮了!” 那次回家,劉斐套上媳婦新給他買的一件粉色帶領T恤衫,黑黑的臉上露出一個尷尬的笑。

  盡管覺得有點別扭,劉斐還是穿著它,打車帶上媳婦去烏魯木齊最大的影院看了場電影。

  下山的劉斐,是一個熱心忙碌在洗碗池邊的丈夫,一個趴在地板上和兒子玩挖掘機玩具的父親,一個能在自助餐廳一下吃完5盤羊肉的小伙子。

  劉斐家的客廳里,有一面照片墻。墻上最顯眼的位置,貼著三張特殊的照片——同樣的背景,同樣的姿勢,紅山公園那兩只活孔雀前,他把手搭在妻子肩上,兒子坐在妻子膝上。不同的是,兒子從1歲長到了3歲。

  樹剛發芽就出征,樹葉落完才返回,劉斐幾乎沒有見過媳婦穿裙子的樣子。“是我把她耽誤了!”妻子本是山東師范大學畢業的高材生。為了劉斐,她丟下山東的教師工作,來到遙遠的烏魯木齊,懷著二胎,還要獨自照顧沒上幼兒園的兒子。

  “不是我有多大魅力,是我穿的這身迷彩有魅力呢!”劉斐有個心愿,到兩個孩子都上了小學,還能穿著這身軍裝。“那時,他們也懂事了,希望孩子們能記住爸爸穿軍裝的樣子。”

  9月的一天,鞭炮聲聲中,汽車團的運輸車隊從葉城營區再次出發,執行今年最后一次高原運輸任務。

  偌大的停車場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。溫暖的陽光灑在停車場旁邊棗林上。幾年前汽車兵們種下的棗樹,今年終于結出累累果實。

  送完戰友,中校王銳默默脫下軍裝,換上一身半新不舊的便裝。

  幾天前,在黑卡達坂上指揮車隊時王銳那瀟灑的身影,如雕塑一般,印刻在記者腦海里。

  此刻,走出營門,王銳匯入城市的茫茫人海之中,他的身影如此平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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